艺术不强大，也不进步——这正是它唯一的力量

Zadie Smith 站在美国艺术与文学学院的讲台上，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说「可能很荒唐」的事：为「为艺术而艺术」辩护。

是 2026 年。她这样开场：「我本来不打算来的。」1

Smith 翻出 E.M. Forster 1949 年写的那篇《艺术为艺术而存在》（Art for Art's Sake）。那一年，二战结束才四年，世界还埋在废墟里。Forster 站出来说：艺术有自己的内在秩序，这是它的价值所在。「任何人把这话说出口，还没说完就被人踩倒了」，Smith 写道。这个命题从来不时髦，从来处于围攻中——被法西斯攻击，也被善意的文学功利主义者攻击。

Forster 的论据是：雅典制造了烂摊子，但《安提戈涅》还在。文艺复兴的罗马制造了烂摊子，西斯廷天花板还在。詹姆斯一世制造了烂摊子，《麦克白》还在。1 艺术的秩序比政治的失序更持久。

但 Smith 不满足于这个答案。她从 Forster 手里接过话筒，把问题拆得更深。

Smith 的核心主张只有两条，却都是反直觉的。

这话听起来像是认输。她的朋友问她：「世道已经这样了，谈艺术有什么意义？」她说，这问题问到点上了——在纯粹的权力逻辑里，艺术的确毫无武器。莎士比亚不能下令处决任何人，爱德华·P·琼斯不能发动战争。「而他们在做什么？扮家家酒。」1 能创造同理心，有时候——但把它称为「强大」，是对这个词的通货膨胀。

这条更刺激。Smith 问：爱德华·P·琼斯的小说《The Known World》是对《麦克白》的进步吗？史蒂维·旺德是对贝多芬的超越吗？她的答案是：不是这个问题。不像科技，不遵循摩尔定律，不会变得更快更小或更致命。「制造真正重要的艺术的概率，从来没有真正改善过。」1

Smith 说，她真正想谈的不是同理心，是自主性。

权力的逻辑是：更快、更方便、更高效，这叫进步。「便利」是美国式进步理念的基石之一。让饭送到门口，比自己做饭更进步。让机器写文章，比人坐在那儿痛苦又欢愉地写，更高效。1

她用一个精准的比喻：机器可以整合《The Known World》《亲爱的》《蔗糖战士》等小说的数据，写出一部关于奴隶制的「综合性」小说，在技术上可能无懈可击，甚至大部分人看不出区别。但——

艺术的力量恰恰在于它可以「极度不便」：可以奢侈，可以迂回，可以拒绝服务，可以拒绝取悦，可以不肯走最短路径。这种拒绝本身，就是它对权力的抵抗所在。「艺术与权势者的特权之间的距离，正是它抵抗力量的来源。」1

文章的落点落在两个地方。一是《The Known World》——这部关于 1850 年代弗吉尼亚一个县的小说，写白人奴隶主，也写黑人奴隶主，让 Smith 年轻时「被迫承认这个世界的道德复杂性」。1 它没有处理伊拉克战争，它「站在了历史的错误一边」——但它是杰作。

二是她自己。「与此同时，当美国人在街上被杀，我在写的东西，和眼前这个人间地狱毫无直接关系。从这个意义上，我永远站在历史的错误一边。」

她选择来到这里，选择写这篇演讲，选择在这个时代继续写不直接处理乱局的小说——这个选择本身，是这篇文章最后的论点：为艺术而写，就是为我们自己而写。

作者：Zadie Smith，英国小说家，最新文集《Dead and Alive》

发布媒体：《纽约书评》（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），June 11, 2026 期

原文地址：Art for Our Sakes（全文公开可读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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